- English Version: Let Me Weep, Let Me Dance: Baroque Music as Radical Self-Care
你上一次真正停下來是甚麼時候?不是在工作間隙匆匆喘口氣,不是在等候時滑手機。沒有電話、沒有行程、沒有目的——只是單純地與自己相處?
對大多數人來說,答案可能令人不安。我們活在一個獎勵速度、聲量與持續產出的世界。沉默彷彿在浪費時間,自省彷彿在落後於人。
三百年前的巴洛克作曲家,早已明白這種張力。他們身處宗教戰爭、政治動盪與現代資本主義萌芽的時代。他們的世界同樣喧囂。而他們選擇以音樂來理解這一切。
德國理論家約翰.馬特森(Johann Mattheson)相信,音樂不僅能娛樂,更能觸動靈魂。他試圖將特定音樂手法與特定情感對應起來。但你不必研讀他的理論,也能聽見他所聽見的:寬闊的跳躍往往帶來喜悅、舒展與釋放;細碎的級進則往往將我們拉向內在,牽動憂傷、收縮與壓抑。這些法則,早已編織在音樂的經緯之中,只等你停下足夠長的時間,去感受它們。
法國作曲家珍 – 菲利普 ·拉莫(Jean-Philippe Rameau)更進一步探索不同調性所承載的情感重量。同樣,你無需了解他的體系,也能感知這一切。明亮開闊的D大調,與幽暗內斂的D小調,感覺截然不同。這種感受真切存在,無論你是否能為它命名。
三百年後,這些技法依然生效。你無需音樂學位,也能在一段跳躍的旋律中聽見喜悅,在一條緩慢下行的線條中聽見悲傷。情感就寫在音符裡——等待你停下,等待你感受。
在這篇文章,我將帶你走進巴洛克作曲家最擅長的兩個情感世界:喜悅與憂傷——那些讓我們飛揚的快板,與讓我們赤裸的慢板。我們會聆聽兩首作品,不是以音樂學家的身份拆解樂譜,而是以凡人的身份,在喧囂中尋找片刻真實的感受。
讓我們從一首你可能已經熟悉的樂曲開始:韓德爾(George Frideric Handel)的《讓我哭泣》(Lascia ch’io pianga)。
這首詠嘆調最初出現在他1705年的歌劇《阿爾米拉》(Almira)中。兩年後,他將這段旋律重寫進清唱劇《時間與真理的勝利》(Il trionfo del tempo e del disinganno),當時的歌詞是《放開荊棘》(Lascia la spina)。到了1711年,他再度將它用於歌劇《里納爾多》(Rinaldo)。
三個版本,三種脈絡,同一段旋律。
韓德爾為何一再回到這段音樂?作曲家不會回收失敗的作品。他們回收的是那些真正有效的東西。而這段旋律,確實有效。它至今依然共鳴。三百年後的今天,《讓我哭泣》仍是韓德爾最受歡迎的詠嘆調之一——一首能讓人真正停下腳步的作品。
在《里納爾多》中,這首詠嘆調出現在第二幕。場景是十字軍東征時期耶路撒冷的一座魔法花園。女主角阿爾米萊娜(Almirena)被擄走。她無法逃脫,無法反抗。在絕望中渴求自由,她所能做的,只有哭泣。
但音樂本身,卻做了一件不尋常的事。它沒有墜入絕望的深淵。相反,它以一種緩慢而從容的姿態前行。彷彿哭泣本身,也成為一種尊嚴。樂曲以F大調開始。馬特森曾說,F大調「最能表達最美麗的情感,無論是慷慨、堅毅、愛情,還是任何位居美德之巔的品質。」或許,韓德爾早已決定,要將阿爾米萊娜的悲傷,描繪成一種憂鬱的美——動人且高貴。
聽聽最初幾個音。旋律沒有跳躍。它一步步行走。一個音,接著一個音,再一個音——緩慢而耐心的下行。這是級進的音程,徘徊在相近的音高之間。它們不呼喊,不攀向天際。它們像腳步,像呼吸,像一個在沉默中慢慢成形的念頭。
再聽仔細一點。在靜謐之下,還有另一種東西:一種渴求。旋律向下行進,但每一步都似乎帶著抗拒。像一個試圖逃離痛苦的人,卻發現自己一再被拉回原地。那是一場內在的戰爭,在放手與被困之間掙扎。
韓德爾沒有急於解決這種張力。他讓它呼吸,讓它反覆來回。而在那些音符之間的縫隙裡,聽者,停了下來。
多年來,這首詠嘆調始終是我沉思時的首選。當我需要停下來,需要與自己獨處,需要清空心緒,我總會回到這首曲子。不是因為它能將我從悲傷中抽離,而是因為它能讓反省與情感變得安全。它提醒我:即使是最悲傷的時刻,也可以被充分感受、被美麗地呈現,所以我無需逃避。生活總有美好與希望,無論處境如何。在那一刻,有一種平靜。
在韓德爾筆下,連悲傷,也成了一種美。
《讓我哭泣》(Lascia ch’io pianga)歌詞
| 意大利文: Lascia ch’io pianga la cruda sorte, e che sospiri la libertà. Il duolo infranga queste ritorte de’ miei martiri sol per pietà. | 中文翻譯: 讓我哭泣 命運何其殘酷, 讓我嘆息 渴求自由。 願悲傷擊碎 這重重枷鎖, 囚我苦難, 惟求憐憫。 |
現在,讓我們轉向一種截然不同的情感。
巴赫(Johann Sebastian Bach)的《C大調三架大鍵琴協奏曲》(BWV 1064),約作於1730年的萊比錫。但這首作品其實另有前身:巴赫最初是以D大調為三把小提琴寫作這首協奏曲(BWV 1064R),但手稿已失傳。他後來才將它改編為三架大鍵琴的版本,並移調至C大調,而C大調和D大調也與明亮和喜悅掛勾。
馬特森與拉莫都同意,C大調是喜悅的調性——純粹、明淨、明亮。馬特森更進一步說,高明的作曲家可以用這個調性寫出「溫柔而迷人」的東西。
雖然巴赫做到了這一切——而且還加了一點別的:調皮。
聽聽第一樂章的開頭。三架大鍵琴,一支樂團。節奏以切分的不規則重音開始,讓你微微失衡,卻又恰好足以讓你隨之起舞。然後,它在正拍與切分之間迅速轉換,像一場與你玩的遊戲,讓你無法預測巴赫下一步要做甚麼。
旋律在跳躍。它們像一個坐不住的孩子,從一個音跳到另一個音。到處都是寬闊的跳躍——與韓德爾那溫柔、級進的悲傷恰恰相反。而在這一切之下,C大調穩穩撐住全局,不讓能量崩潰成混亂。
這不是悄然降臨的喜悅。這是會抓住你的喜悅。它在你決定是否接受之前,就將你拉入它的節奏之中。變幻莫測的節拍讓你猜不透,跳躍的旋律讓你無法靜止。當樂章結束時,你會發現一件事:原來你一直在微笑。
在巴赫手中,喜悅不僅僅是一種感受。它是一個你無法拒絕的邀請。一旦被它抓住,你根本不想逃脫。
在如今節奏急速、資訊超載的世界裡,我們常常過度專注於「下一步」——下一個任務、下一個目的地、下一個待解的問題。我們匆忙掠過當下,以成就而非感受來衡量生活。我們幾乎不給自己時間停下來、深呼吸、察覺那些已然存在的喜悅。巴赫的音樂,正是填補這份空白。它告訴我們:專注於當下吧。美,已然在此。請好好活著。
韓德爾給我們停下來的許可。巴赫給我們被觸動的許可。一個是靜止,一個是臣服。兩者,都是自癒的方式。
我們常以為自癒就是做些甚麼——泡個澡、散個步、去個旅行。但有時候, 自癒就是單純地停下來, 讓所有情緒自然到來, 而不急於把它趕走。那是韓德爾的禮物: 他陪在你身邊, 一步一步的帶你去感受那些難以消化的情緒, 直到那份重量變得可以承受。
而有時候,自癒就是讓自己被全然捕捉。讓喜悅在你尚未決定自己是否配得上它之前,就將你緊緊抓住。那是巴赫的禮物:他將你托起,帶著你飛躍,而當你回過神來,你已在微笑。
所以,我想邀請你:找一首讓你停下來的樂曲。找一首讓你動起來的樂曲。與其中一首靜靜相處,讓另一首帶你前行。
這就是音樂讓我們繼續保持人性的方式。
附錄
Dissmore, Joshua L. “Baroque Music and the Doctrine of Affections: Putting the Affections into Effect.” The Research and Scholarship Symposium, 2017.
http://digitalcommons.cedarville.edu/research_scholarship_symposium/2017/podium_presentations/18
Mattheson, Johann, and Hans Lenneberg. “Johann Mattheson on Affect and Rhetoric in Music (I).” Journal of Music Theory 2, no. 1 (1958): 47–84. https://doi.org/10.2307/842930.
Mattheson, Johann, and Hans Lenneberg. “Johann Mattheson on Affect and Rhetoric in Music (II).” Journal of Music Theory 2, no. 2 (1958): 193–236. https://doi.org/10.2307/843199.
Paul, Charles B. “Jean-Philippe Rameau (1683-1764), the Musician as Philosophe.” 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 114, no. 2 (1970): 140–54. http://www.jstor.org/stable/986031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