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Evelyn Fong

2026 年 3 月 14 日

你好,我是 Evelyn Fong,很高興在這裏與大家見面。作為一位擁有音樂學背景的巴洛克小提琴手,我一直着迷的不只是巴洛克音樂的聲音,更是它背後所做的事。在曼徹斯特大學攻讀音樂學碩士期間,我花在檔案館的時間與在巴洛克樂團排練的時間一樣多,只為解答兩個問題:十七、十八世紀的音樂家,如何像我們使用文字般運用音符去論證、去說服、甚至去反抗?而這些意念,又如何繼續啟發我們活在當下?


巴洛克音樂看似優雅而有序,但它的結構之中其實常常隱藏着激烈的張力。一首英國作曲家 Henry Purcell 的哀慟詠嘆調,或是一場法國小提琴家 Jean-Marie Leclair 炫目的雙小提琴對話,其實都暗藏着關於性別與社會規範的辯論。


Purcell 是十七世紀英國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,活躍於王政復辟時期的倫敦劇場。他為歌劇、戲劇與教會創作大量音樂,尤其擅長把強烈的情緒寫進人聲旋律之中,其中歌劇《Dido and Aeneas》至今仍被視為英國巴洛克音樂的代表作。


Leclair 則生活在十八世紀的法國,是當時最著名的小提琴家與作曲家之一,也被認為是「法國小提琴學派」的重要奠基者。他成功把義大利小提琴的炫技風格與法國音樂的優雅結合起來,使小提琴既能展現技巧,也能保持精緻與克制。


音樂不只是娛樂,它有時像一個看不見的辯論場:一方面維護既有秩序,另一方面又悄悄挑戰它。在這篇文章中,我想和你一起拆解這些隱藏在音符之中的對話:看看一條聲樂旋律如何既鞏固又動搖社會常規,一首小提琴奏鳴曲又如何構建出一場充滿張力的對話。巴洛克音樂的戲劇性,不只存在於它講述的故事,也藏在音樂本身的結構之中。


在 Purcell 的時代,劇場是教化年輕人的重要工具。戲劇與音樂作品常被用來示範理想的德性:男孩如何領導,女孩如何順從。然而這套教育機制始終帶着一個矛盾——要教訓罪,你必須先把罪搬上舞台。當權者因此一直感到不安:如果學生沒有從角色的「失敗中吸取教訓」,反而被叛逆本身吸引,那會怎樣?


於是,一門原本用來鞏固秩序的藝術,也同時帶着鼓動越軌的風險。而在 Purcell 筆下,這種風險格外明顯。因為他所描寫的情緒實在太鮮明、太動人了。他結合當時被視為激情象徵的女性聲音與精妙的音樂修辭,使情感的力量遠遠超出了單純「警世故事」的框架。


Purcell 最有名的其中一首歌曲就是《Dido and Aeneas》中 Dido 的最後哀歌 When I Am Laid in Earth (https://youtu.be/f00nKLzCRrI?si=_BwCdc9bEdfR4iTQ) 。被愛人 Aeneas 遺棄的女王 Dido,在歌聲中走向死亡。


在那個時代,女性的歌聲往往與激情和情感氾濫聯繫在一起。當時的社會普遍相信,女性天性更容易被情緒支配;如果缺乏自我控制,這些激情不僅會傷害她們自己,也可能對社會造成威脅。因此,故事表面上是一個道德警告:過份的激情會致命。但如果仔細聽音樂,你會發現 Purcell 其實做了另一件事。


首先,他把她的聲音困在一個聲音的牢籠裡——一條緩慢、重複、下行的固定低音,就像無法逃脫的命運。然後,他讓她用歌聲一次次衝撞這個牢籠。她的旋律不斷撞上那條低音,彷彿在試圖掙脫束縛。這不是錯誤,而是她心碎的聲音,是她與命運抗爭的吶喊。音樂讓她的渴望與痛苦獲得了一種悲劇般的崇高。


於是,戲劇在告誡觀眾:「警惕激情。」
但音樂卻在低聲說:「擁抱悲傷。」


Purcell 的觀眾因此被拋進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:他們聽到的,是一個關於女性情感失控的警告,還是一首讓這份失控變得無比動人的傑作?


與 Purcell 不同,Leclair 沒有歌詞,也沒有舞台人物。他只有小提琴。這似乎讓表達變得更困難——樂器不會說話,它無法直接訴說自己的情感或渴望。但 Leclair 卻找到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。


當許多作曲家透過不斷攀上極高音域來炫耀自己的炫技時,Leclair 卻選擇保持一種平衡,把光芒編織進一個完整而和諧的整體之中。他的 A 小調協奏曲正是最好的例證 (https://youtu.be/BJB0Ox73uPc?si=GPhoeYZwv6KZMS2F):樂曲中充滿各種挑戰,例如快速的換弦、分解和弦(Broken Chords),以及義大利風格所要求的靈活與動感。然而,獨奏者其實很少長時間停留在極高音區。每一次的上升,都像是精心準備後才出現的揭示,而不是為了吸引注意而急切地炫耀。


這種克制其實反映了一種更大的文化背景。在十六、十七世紀的法國,人們普遍相信音樂可以塑造人的品格。經歷宗教戰爭與社會動盪之後,音樂被視為一種能帶來秩序與和諧的力量。學習音樂不僅是藝術訓練,也是一種道德和美學的教育。因此,與英國歌劇音樂中那種幾乎失控的情緒爆發不同,Leclair 的音樂展示的是另一種力量:技巧與優雅的平衡。即使沒有歌詞,小提琴仍然能透過清晰、沉穩的表達去表達音樂的美和打動人心。


那麼,三百年後的今天,Purcell 與 Leclair 還能教我們什麼?


Purcell 提醒我們:悲傷本身並不可恥。當情緒被真誠地感受、被美麗地表達時,它甚至可以變得崇高。Dido 的哀歌從不為自己的哀傷道歉,它把痛苦轉化成一種可以被共享的美。在一個要求我們時刻保持樂觀的時代,Purcell 的音樂給了我們一種許可——許可我們去悲傷、去悼念、去誠實地感受。


Leclair 則給了我們另一課。他展示了一種安靜的力量:真正的光芒不必大聲宣告。他的小提琴不需要攀上最高音去討要注意,而是透過清晰、穩定、一體貫通的語言贏得聽眾的傾聽。在一個以曝光率與分貝定義成功的時代,Leclair 的音樂像一場安靜的叛逆:優雅本身,就是一種力量。


一位作曲家給了我們感受的勇氣;另一位教我們如何把情緒塑造成形。他們共同提醒我們:巴洛克音樂從未真正屬於過去。它始終在探討人類最根本的問題——我們如何感受,又如何表達這些感受。而這場對話,至今仍在繼續。


附錄:
Chamczyk, Ewa. “Duels in Sound: Pietro Antonio Locatelli vs Jean-Marie Leclair.” Kwartalnik Młodych Muzykologów UJ 4 (47) ENG (2020):69-102.


O’Brien, Melinda Anne Latour. “Music and Moral Repair in Early Modern France.” PhD diss.,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, Los Angeles, 2024.


Winkler, Amanda Eubanks. “Dangerous Performance: Cupid in Early Modern Pedagogical Masques.” In
Gender and Song in Early Modern England, edited by Leslie C. Dunn, Katherine R. Larson, 77–91.
London: Routledge, 2016.


———————. “Remember Me, But Ah, Forget My Fate.” In O Let Us Howle Some Heavy Note: Music for Witches, the Melancholic, and the Mad on the Seventeenth-Century English Stage, 63–113. Bloomington: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, 2006.


———————. “Situating Pedagogical Performance.” In Music, Dance, and Drama in Early Modern English Schools, 8-38. Cambridge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 2020.